算得出太陽，算不出雲：用 AI 算出該站在哪裡，才看得到日出從龜山島升起

起因是我看過一張照片：太陽剛好從龜山島升起來。

看到的當下我第一個念頭是「這要站在哪裡才拍得到」。因為龜山島在宜蘭外海，從海岸線的任何一點看過去，它都佔著天空的某一段角度；而太陽每天升起的方位又不一樣。這兩件事要對上，應該是可以算的。

於是我開始跟 AI 一起算這件事。8 月 16 日清晨三點五十起床，開車到壯圍的海邊，走了一公里去站在一個算出來的點上。

結果是：位置算對了，時間算對了，方位算對了，但被一條低雲擋住。

這篇是整個過程的紀錄。

Google Maps 上那個「龜山島日出」，太陽是從龜尾升起的

一開始我很直覺地在 Google Maps 上找「龜山島日出」，照著標記的景點去。座標大概是這裡：

124.816792, 121.822791

我把這組座標丟給 AI，問它明天日出要往哪個方向看。它算出來的答案是方位 74.5 度，然後多講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。在這個位置，太陽不會從龜山島「身上」升起，是從剪影最左端冒出來。

它畫了一張圖給我看：

龜山島從那個點看過去橫跨 73.5 到 81.6 度，整整八度多。太陽的首光落在 74.4 度，也就是龜尾那端又矮又平的部分。真正的主峰 401 高地在 78.1 度，在太陽右邊三點七度外。

三點七度聽起來不多，但日輪本身只有 0.53 度寬。那是接近七個太陽並排的距離，肉眼一看就知道歪掉了。

這時我才意識到，「太陽從龜山島升起」不是一個地點，是一個位置與日期的組合。同一天站在不同的點，太陽會從島的不同部位出來；同一個點在不同日期，也一樣。

我想要的是太陽壓在島身上，不是從尾巴邊緣擦過去。所以問題變成：那我該站到哪裡？

那一帶就壓在禁飛區的邊界上

在算位置之前，AI 先丟給我一件我完全沒料到的事。

這一整片海岸，就貼著民航局公告的限航區 RCR30 的邊界。 那是軍備局規格鑑測中心兵器試驗場的空域，禁止遙控無人機飛航，罰則三十萬到一百五十萬並沒入機器。

我那天是要帶空拍機的。

麻煩的地方在於，那條邊界是一條北北東走向的斜線，從 24°48′N 121°49′E 拉到 24°50′N 121°49′60″E。不是南北向，也不是東西向。所以從我最後站的位置出發：

我最後站的那個點，離邊界 112 公尺，在區外。但我一開始隨手在地圖上抓的另一組座標，只往東偏了 250 公尺，就已經跨進去 13 公尺了。

用眼睛看地圖完全判斷不出來這件事。AI 是直接去查民航局的官方圖層，再用自己解出來的多邊形頂點對一次，兩條路徑結果一致才告訴我的。

還有一點要分清楚：這個限制只管無人機，不管人。人站在那裡拿相機拍照完全合法，是空拍機不能起飛。這兩件事常常被混在一起講。

算錯一次：太陽不是一個點

AI 第一次給我的答案是往南走到某個點，首光 05:32。

過了一輪，它自己回來說算錯了。

錯在哪？第一版把太陽當成一個點。點爬到跟山頂一樣高，就算「出來了」。

但太陽是一個圓盤，直徑大約半度。你會先看到的是它的上緣，不是中心。上緣比中心高 0.2665 度，整件事的差別就在這 0.2665 度。

修正的方法是不再只問「太陽的中心到了沒」，而是把整個圓面攤開，逐一問這個圓的每一小塊：你正前方那座山有多高？ 只要有任何一塊高過它前面的山，那一刻就是首光。

改完之後，首光提早了 1 分 11 秒；拿新模型重新反解站位，點也往南挪了 37 公尺。

這件事我覺得比答案本身有意思。它不是被我抓到錯，是它自己回頭檢查、自己說「這裡我算得不對」。

真正的主角是地形

要算得準，關鍵不是天文，是地形。

一般的日出計算器給你的是「海平面日出方位」。但東邊只要有東西擋著，那個數字就沒用。太陽得先爬過稜線才看得到，而它爬的同時方位還在往右跑。

所以 AI 去把龜山島整座島的地形抓下來，從我站的位置算出每一個方位角上「稜線有多高」，組成一條天際線剖面，扣掉地球曲率跟大氣折射。

地形資料換過一次。一開始用的是免費的 ASTER 30 公尺數值地形，時刻算得夠準，但把算出來的稜線疊回照片上就是貼不合，右邊那塊怎麼調都太矮。後來換成內政部的 20 公尺數值地形才看懂問題在哪。ASTER 把龜首讀成 160 公尺，20 公尺的資料是 228 公尺，差了將近 70 公尺。形狀本身就是錯的，怎麼平移旋轉都不可能貼上去。換完之後首光時刻只動了 5 秒，但形狀對上了。

這張圖是後來才做的，但先放在這裡，因為它把整件事講完了。

有了地形剖面，接下來就是反解：沿著海岸線一點一點移動，找出「首光方位剛好等於主峰方位」的那個位置。這裡很敏感。龜山島在快十四公里外，我沿著海岸走 150 公尺，它在我眼前挪過去的距離就等於一顆太陽那麼寬。所以站錯幾十公尺，太陽就不從我要的那個位置冒出來了。

最後算出來的答案是：

為什麼是這個距離？其實就是國中的圓周長。主峰在 13.87 公里外，在那個距離上每走 242 公尺，它在眼前就挪 1 度；把需要挪的角度乘回去，再算上海岸線是斜的要打個折，就是這 983 公尺。

AI 給的點，不一定走得到

這是實際操作上最需要動腦的一段。

AI 算出來的是一組經緯度，但那組經緯度不一定在你走得到的地方。可能在水裡，可能在私人地，可能中間隔著一條溪。

我的做法是不把座標當成目的地，改把方位當成基準。拿到座標之後，我在 Google Maps 上沿著同一個方位、找同一條線上真的踩得到的海岸線點位，再用 GPS 導航去那裡。差個幾十公尺，在容差範圍內。

另外要注意的是，從車子停的地方到真正的拍攝點，還要再走十幾分鐘。這件事一定要算進出門時間裡。

8 月 16 日清晨

鬧鐘設三點五十。

開到看日出的海灘旁邊把車停好，戴上登山用的頭燈走下海灘。真的有夠暗，那裡沒有燈，完全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。

不到五點，天空的光就開始出來了。

走到定位點，大概走了一公里。

然後把裝備架起來。腳架上是 5D3，旁邊延伸出去那支是 Insta360 X5 要拍縮時，手上拿著手機，旁邊還有空拍機。

日出前那段天空的顏色變化，其實比日出本身還漂亮。這也是為什麼要提早到，光是這一段就值得留時間。

兩兄弟在海邊也拍了起來。

快到時間，我把 AI 做的那頁現場單打開來看。

那頁裡最好玩的一塊我搬下來了。選地點、拉日期、沿海岸線南北移動、再拉時間，上面那條天際線和太陽會跟著動，右邊會告訴你這一刻太陽從島的哪個部位冒出來。整頁完整版在這裡：龜山朝日現場單。

站在暗暗的海灘上，手裡拿著一頁告訴你要看哪裡的東西，那個感覺蠻奇特的。

然後那條雲就在那裡

沒辦法很清楚地看到太陽從 401 高地上升起，有點可惜。

我一開始以為 05:34:04 那張是拍到了，畫面上有一團很亮的東西在主峰上方。放大之後才確定不是。那團亮光的下緣是一條水平直線，貼著雲層頂端，上緣糊掉散進天空。真正的日輪在這個曝光下會有硬邊、是圓的。那是雲被背後的太陽打亮，不是太陽本身。

把整段拉開來看，會更清楚發生了什麼事：

順帶一提，這六張的參數：

104:56   1/1 秒
205:27   1/160
305:30   1/160
405:31   1/320
505:33   1/320
605:34   1/640

ISO 100、f/8 從頭到尾沒動，只有快門一路往上追。這就是現場單上那張曝光梯度表。

太陽剛出海的時候，陽光是斜著穿過一整層大氣才到鏡頭前的，被擋掉很多。它每爬高一點，被擋掉的就少一點，畫面跟著變亮。上面那張表裡，四分鐘之內快門就從 1/160 跳到 1/640。所以網路上那種「拍日出就用 1/多少」的建議照抄不來，只能人站在現場，看著直方圖一路追。

五個氣象模式一起說沒有低雲

事前查天氣的時候，我請 AI 把幾個數值模式分開跑：

挪威氣象局的 met.no 甚至直接標 clearsky。

五個模式一起錯。

反而事前擔心的兩件事都沒發生。一是能見度。當時模式給岸上只有 9.2 公里，而龜山島在 13.9 公里外，怕島會糊掉；結果 05:01 那張照片裡島清清楚楚。二是空拍機，那天飛的位置 GPS 記錄是 24.8096, 121.8206，事後查民航局圖層，在 RCR30 之外、距邊界正東 88 公尺。

太陽升起來之後，我們放了空拍機拍海岸線。

那天飛的成果剪成一支影片：

回程路上，拍著我們一開始踩過來的腳印。

沒做好的部分

Insta360 X5 的全景縮時，當場是拍壞的。

我設兩秒一張。事後看這個間隔太密，日出前後的光線本來就沒變那麼快，兩秒一張除了檔案暴增，畫面之間的差異太小，反而做不出時間流動的感覺。合理的設定應該是五到十秒一張。

後來是回家請 AI 救的。原始張數全部留著，改成六秒一格重新組，再把相機自動曝光造成的亮度跳動修掉。前面那段縮時就是救回來的成品。

不過這只是把爛牌打好一點。當場設對，本來就不用這一輪。器材設定這種事，看再多教學都不如自己拍壞一次。

順手發現：有些地方，永遠拍不到

拍完之後我想到，台二線上可以走進海灘的地方不只一個。所以我讓 AI 把另外兩個常去的點也算一遍：大福觀海旭日平臺跟壯圍沙丘生態園區，各自往南北一點五公里的範圍內，一整年 365 天。

結果是這樣：

沙丘那個零不是「今年剛好沒有」，是幾何上永遠不可能。

從沙丘看出去，龜山島落在方位 44.6 到 52.1 度。而這個緯度的太陽，一年之中最北只能升到 63.74 度（夏至前後）。中間差了十二度以上，太陽永遠跨不過去。就算往北走一點五公里，也只能把島推到大約 57 度，還是差七度。

從壯圍沙丘看日出，龜山島會在太陽的左邊很遠處，只能當背景。

這個結論我覺得比「算出可以拍的地方」更有價值，它替我省掉一趟白跑的路。

我從這件事學到的

如果只是「AI 幫我算出一個座標」，這篇不值得寫。

有意思的是中間那些被推翻的東西。

一個是，一個模糊的念頭配上 AI，答案來得比我想的快。我一開始只是站在海邊想「太陽有沒有可能剛好從龜山島頭上冒出來」，這種問題以前只能憑感覺猜，現在隔一個晚上就變成一組座標、一個方位、一個時刻。

再來是，第一次拿到的答案通常不是最後的答案。它把太陽當成一個點算過一次，地形資料也拿錯過一次，兩次都不是我當場抓到的，是來回問了好幾輪才浮出來。要一直討論下去，答案才會慢慢收斂。

最後一件最貴。那天沒風也沒雨，我事前唯一在意的就是低雲，偏偏低雲正好是我自己沒辦法預測、只能交給模式去猜的那一項。五個氣象模式一起說那個高度不會有低雲，結果雲就在那裡，把整件事擋掉。算得再漂亮，沒到現場都還不算數。

順帶還推翻了一件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。我以為 Google Maps 上標的那個景點就是最好的點，其實從那裡看過去，太陽是從龜尾出來的。

所以這套東西的價值不在算得多準。它真正做到的是把一個模糊的念頭，逼到可以被現場推翻的程度。有座標、有方位、有時刻、有誤差範圍，8 月 16 日清晨才有東西可以驗收。

驗收結果：稜線對了，方位對了，時刻對了，雲沒算到。

知道自己算不到什麼，跟知道自己算得到什麼，一樣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