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聽了一場急診抗生素的研討會(ER & GIGS 聯合學術研討會),四場演講加一個鎮靜新藥。聽的時候一直有個感覺:講題看起來各講各的——化療病人發燒、膽管炎、肚子裡的複雜感染——可是骨子裡都在講同一件事,感染源沒清乾淨,抗生素開得再漂亮也是白搭。
回來把筆記整理成這篇,順便把幾個平常容易含糊帶過的觀念補清楚。盡量寫白話一點,還在學的人也能讀;能做成表格的我就做成表格。
先講一句實話:這場是藥廠(台灣東洋)辦的,主角其實是一支叫 Brosym 的抗生素,四場都在替它鋪路。內容有料,但看到「哪個藥比較好」這種話,記得回頭對指引、對自己醫院的抗藥性資料再下判斷。
四場大概長這樣:
| 場次 | 講什麼 | 我記住的一句話 |
|---|---|---|
| 開場 | Byfavo:新的短效鎮靜藥 | 打得快、退得快、血壓穩,還有解藥 |
| 第一站 | 發燒性嗜中性球低下(FN) | 化療病人發燒是急症,一小時內給抗綠膿抗生素 |
| 第二站 | 急性膽管炎 | 藥跟引流兩根柱子,管子不通抗生素也沒用 |
| 第三站 | 複雜腹腔感染(cIAI) | 決定生死的是感染源控制,不是療程長短 |
| 貫穿全場 | 怎麼選經驗性抗生素 | 想三件事:菌、藥、病人,再疊自己醫院的抗藥性 |
開場:一支叫 Byfavo 的鎮靜藥
急診常要做會痛、或需要病人乖乖不動的處置——關節脫臼要復位、心律不整要電擊、插胸管、做內視鏡。這種時候我們會給鎮靜藥,讓病人睡一下、放鬆、事後不太記得痛。我們理想中的鎮靜藥,不外乎就是上得快、退得快、不壓血壓、不壓呼吸,萬一出事最好還有解藥可以救。
Byfavo 的學名叫 remimazolam(瑞馬唑侖),是一種超短效的 benzodiazepine(BZD,就是安眠鎮靜那一家)。它到底特別在哪,跟兩支老藥擺一起最清楚:
| 比較點 | Byfavo(remimazolam) | Midazolam(導眠靜) | Propofol(牛奶針) |
|---|---|---|---|
| 藥物家族 | 超短效 BZD | 短效 BZD | 非 BZD 的麻醉鎮靜劑 |
| 怎麼代謝掉 | 靠組織酯酶分解,不經肝腎 | 靠肝 CYP450,腎壞了會累積 | 肝+全身代謝,清得快 |
| 多久睡著 | 約 1–3 分鐘 | 1–2.5 分鐘 | 最快,約 30–60 秒 |
| 多久醒 | 快、可預測(約 10 分鐘) | 最慢,可能拖 20–30 分 | 快 |
| 對血壓 | 最穩,掉血壓最少 | 較穩 | 最容易掉血壓 |
| 對呼吸 | 較少壓呼吸,但仍會 | 會 | 最容易壓呼吸 |
| 打針痛不痛 | 幾乎不痛 | 不痛 | 會痛(招牌缺點) |
| 有沒有解藥 | 有,flumazenil | 有,flumazenil | 沒有專門解藥 |
| 台灣現況 | 貴、自費為主、2022 上市 | 便宜、健保 | 便宜、健保、最普及 |
簡單說,Byfavo 就是一支血壓穩、不痛、又留了一手解藥的鎮靜藥,遇到心肺不好、老人、洗腎、或很緊張的病人特別合適。缺點也很直接:貴,而且要自費。
用法上有個現場醫師分享的小口訣:一瓶 20 mg 用 8 cc 泡開,換算下來 1 cc 剛好 2.5 mg。誘導先推 2 cc(5 mg),還沒睡就再補 2 cc。它上得比 midazolam 快很多,大概一分多鐘人就睡了。要提醒的是 BZD 本身不止痛,該給的局部麻醉還是要給。有位講者提到自己遇過一個洗腎病人肩膀脫臼,用 Byfavo 放鬆一下就順利拉回去,血壓心跳幾乎沒動;換成以前用 midazolam,病人常常醒很久,一張床就這樣卡著。
第一站:發燒性嗜中性球低下(Febrile Neutropenia, FN)
化療會把骨髓打壞,嗜中性球——也就是對抗細菌的主力白血球——會掉到很低。這種病人一旦感染,身體幾乎沒有士兵去圍堵細菌,可以在幾小時到幾天內就衝進血流出人命。所以化療病人發燒,在急診是紅色警報,不是當一般感冒看的東西。
問診的時候一定要問一句「上次化療是幾天前」,因為 FN 發生的時間相當固定:
| 化療後天數 | 嗜中性球 | 意義 |
|---|---|---|
| 第 0 天打化療 | 還正常 | — |
| 第 7–14 天(最常 10–14 天) | 掉到最低點(nadir) | FN 最容易在這個窗口冒出來 |
| 第 21–28 天 | 回升 | 準備下一個療程 |
| 特例:BCNU/CCNU、mitomycin C 等 | 延遲、拖長(3–6 週才最低) | 化療好幾週後還可能低下,別漏掉 |
診斷的門檻其實很好記,就是「發燒」加上「球低」兩件事:
| 項目 | 標準 |
|---|---|
| 發燒 | 單次口溫 ≥ 38.3°C,或 ≥ 38.0°C 持續 1 小時以上 |
| 嗜中性球低下 | 絕對嗜中性球數 ANC < 500,或預期 48 小時內會 < 500 |
| 最危險 | ANC < 100(profound) |
會這麼緊張是有數字撐的。大約每 1000 個打化療的病人會有 8 個發生 FN;一旦發生,住院死亡率大概一成,大約兩成會有菌血症。如果長的是革蘭氏陰性菌,死亡率可以到 18%。
接到這種病人,第一件事是分高低風險,決定要收住院、還是可以回家吃口服藥。最常用的是 MASCC 分數(滿分 26):
| 項目 | 加分 |
|---|---|
| 症狀無或輕微(中度 3、嚴重 0) | 5 |
| 沒有低血壓(收縮壓 > 90) | 5 |
| 沒有慢性阻塞性肺病 | 4 |
| 實體腫瘤,或血癌但沒得過黴菌感染 | 4 |
| 沒有脫水到要打點滴 | 3 |
| 發燒時人在門診,不是住院中 | 3 |
| 年齡 < 60 歲 | 2 |
這個分數有個地方要特別小心:一般急診的分數都是越高越糟,MASCC 剛好相反,越高越安全。≥ 21 分是低風險,可以考慮口服或門診;< 21 分是高風險,該住院打靜脈抗生素。
為什麼一定要「抗綠膿的 β-lactam,而且單一種就好」
這句話是整場最核心的推理,它其實包了三個各自獨立的「為什麼」,值得一個一個講清楚:
| 為什麼 | |
|---|---|
| 為什麼要抗綠膿 | 綠膿桿菌在沒有免疫力的人身上是幾小時就能致命的殺手,早年死亡率高達七成。現在雖然革蘭氏陽性菌變多了,但漏掉綠膿的代價太大,所以第一劑就一定要蓋到它。 |
| 為什麼要 β-lactam | 這種病人沒有白血球幫忙清菌,只能靠藥自己把細菌殺死,所以要用殺菌型,不能用只會抑制細菌、等免疫收尾的靜菌型。β-lactam 剛好同時做到殺菌、蓋得廣、又抗綠膿。 |
| 為什麼單一種就好 | 以前流行 β-lactam 再配一個 aminoglycoside(一種會傷腎傷耳的藥)一起打。後來大型研究證實,單藥的效果一樣好,毒性還更低。所以除非病人很不穩,一種藥就夠了。 |
實際上高風險住院常用的就是 cefepime、piperacillin-tazobactam(大家習慣叫 Tazocin)、或 carbapenem,挑一種單打。vancomycin 不是常規加的,只有在血壓不穩、懷疑導管感染、皮膚感染、或已知帶抗藥金黃葡萄球菌這些情況才加上去。
台灣自己的資料,還有兩個病人
土城長庚急診的顏傑青醫師報告了一篇台大團隊今年(2026)發表的台灣研究1,把 Brosym、cefepime、Tazocin 三支藥用在血癌病人的 FN 上比較:
| 項目 | 結果 |
|---|---|
| 收案 | 台大 2021–2023,159 個 FN 事件,三組各 53 |
| 整體治療成功率 | 75.5% |
| 三組分別 | Brosym 79.2%、cefepime 71.7%、Tazocin 75.5%,統計上沒有差別 |
| 真正能預測會不會好的因素 | 不是選哪支藥,而是第 5 天嗜中性球有沒有回升(風險比約 3.3 倍) |
我覺得這篇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它反過來提醒我們:在化療病人身上,骨髓有沒有恢復,比你選哪支抗生素還重要。Brosym 在台灣的資料上不輸給常規藥,可以當合理選項,但它終究不是國際指引的首選。
講者也帶了兩個病人收尾,都順利康復。一個是 33 歲男性,B 細胞淋巴瘤、B 肝帶原,化療後又拉又燒,ANC 只有 94,急診給了 Brosym、打白血球生長素、再補水,五天後 ANC 從 600 回到 3600 就出院了。另一個是 68 歲男性,頭頸癌做完同步化放療後發燒、球低,住院給藥後 ANC 恢復、CRP 從 153 降到 11,也順利出院。
第二站:急性膽管炎(Acute Cholangitis)
膽汁從肝臟經膽管流到腸子,這條管子要是被結石或腫瘤塞住,膽汁淤積、細菌逆流上去繁殖,就是膽管炎。這裡有個很重要的觀念:它本質上是「水管塞住」的病,光給抗生素殺菌不夠,一定要把塞住的地方打通,也就是引流。所以講膽管炎的治療,永遠是兩根柱子——抗生素跟引流,缺一不可。
診斷用的是東京指引(TG18)2,三個軸判斷,白話講就是「有沒有發炎、有沒有膽汁塞住、影像上膽管有沒有變化」:
| 軸 | 內容 | 門檻 |
|---|---|---|
| A 全身發炎 | 發燒/畏寒、白血球或 CRP 異常 | BT > 38°C;WBC < 4 或 > 10;CRP 升高 |
| B 膽汁淤積 | 黃疸、肝膽指數升高 | 總膽紅素 ≥ 2;ALP/γGTP/AST/ALT > 1.5 倍上限 |
| C 影像 | 膽管擴張或看到病因 | 超音波/CT 看到膽管變粗、結石、狹窄 |
A 加上 B 或 C 其中之一算「疑似」,三個都有算「確診」。順帶一提,課本教的 Charcot 三徵(發燒+黃疸+右上腹痛)敏感度其實只有兩三成,一半以上的病人不會三個都齊,所以別等三徵到齊才想到膽管炎——反而是「膽汁淤積型的肝指數加上膽管擴張」比較不會漏。
嚴重度分級決定你要多快去引流:
| 分級 | 白話 | 條件 |
|---|---|---|
| 🔴 Grade III(重度) | 有器官快撐不住 | 任一:需升壓藥/意識改變/氧合差(PaO₂-FiO₂ < 300)/肌酸酐 > 2.0/INR > 1.5/血小板 < 10 萬 |
| 🟡 Grade II(中度) | 中間,警訊多 | 下列任兩項:白血球 > 1.2 萬或 < 4 千/燒 ≥ 39°C/年齡 ≥ 75/總膽紅素 ≥ 5/白蛋白低 |
| 🟢 Grade I(輕度) | 都不符合 | — |
記法很簡單:Grade III 只要一個器官出事就成立,Grade II 要湊到兩項。
引流的時機跟著分級走:
| 分級 | 引流時機 |
|---|---|
| 🔴 Grade III | 緊急,先穩住血壓呼吸,再儘快 ERCP 或 PTBD |
| 🟡 Grade II | 早期,24 小時內效果最好 |
| 🟢 Grade I | 先保守,24 小時沒反應就比照 Grade II |
數字也很有說服力:中度膽管炎 24 小時內引流,30 天死亡率 1.7%,拖過 24 小時是 3.4%,差了一倍。而 ERCP 普及之後,膽管炎的死亡率已經從過去的五成左右,降到現在的一成以下。
抗生素怎麼選?原則是一定要蓋腸道的革蘭氏陰性菌(大腸桿菌、克雷伯氏菌),越重、越像院內感染就用越廣;做過膽腸吻合的病人要另外蓋厭氧菌。膽汁裡濃度高的藥,像 cefoperazone(也就是 Brosym 的主成分),本來就特別適合膽道感染。
陳介章醫師這場報告了他自己團隊今年首度發表的多中心研究3,把 Brosym 跟 Flomoxef(氟氧頭孢)拿來比:
| 項目 | 內容 |
|---|---|
| 收案 | 六家醫院、389 人(Brosym 249 vs Flomoxef 103),多為社區型、Grade I/II |
| 第 4 天臨床反應 | Brosym 96–97%,Flomoxef 93%,調整後 Brosym 略勝 |
| 第 7 天 | 兩者差距縮小 |
| 安全性 | 不良反應 2–5%,Brosym 的 PT 延長 2.4%,沒有嚴重出血 |
重點是 Brosym 早期反應快,急診想「快點穩住、早點讓病人出院」的時候是不錯的選擇。
第三站:複雜腹腔感染(cIAI),感染源控制決定生死
肚子裡的感染——穿孔、膿瘍、吻合口漏——最關鍵的治療其實不是抗生素,而是把感染源清掉:引流膿瘍、修補穿孔、切掉壞死組織、拔掉感染的管子。這件事有個名字,叫 source control(感染源控制)。沒清乾淨,再廣的抗生素也救不回來,這句話在這一站被反覆講。
台大郭庭均醫師用一個病人把所有觀念串起來,我覺得是整場最精彩的一段:
一位 62 歲男性,遠端膽管癌造成阻塞性黃疸。原本的計畫是先把膽汁引流掉、再開根治手術。第一步先做 ERCP,結果引流失敗,於是改做 EUS-HGS——用內視鏡超音波,從胃壁穿一條通道進到肝內膽管,放支架把膽汁引到胃裡。做完當下病人還算穩定。可是十一天後,他突然劇烈腹痛加發燒,CT 一照,肝跟胃之間積了一大包膽汁瘤(biloma),發炎指數飆到很高,整個變成複雜腹腔感染合併敗血性休克。

圖:EUS-HGS 把胃跟肝內膽管(綠色)用支架接起來引流膽汁;一旦支架旁漏膽、積成膽汁瘤(琥珀色),胃跟上消化道的細菌就順著箭頭跑進腹腔,變成腹腔感染。
為什麼會這樣?因為 EUS-HGS 等於在胃跟膽道之間開了一條人工通道,一旦支架旁漏膽、積成膽汁瘤,嘴巴跟上消化道那些細菌就沿著這條路跑進肚子——這叫細菌移位(translocation),後來血液培養果然長出口腔常見的草綠色鏈球菌,完全對得上。處理方式是兩件事同時做:放引流管把膽汁瘤清掉(source control),同時打經驗性抗生素(Brosym)。發炎指數一路降回正常,病人後來也順利完成了根治手術。
這個案例可以帶走三件事。第一,做過 EUS-HGS 的病人如果術後發燒、腹痛,要先想到膽汁瘤跟腹膜炎,因為那條人工通道就是細菌的高速公路。第二,引流跟抗生素要同步進行,不能先做一個、看沒效再做另一個。第三,培養是拿來降階用的,不是拿來決定開不開始治療用的——這點下面會再展開。
至於抗生素要打多久,有個經典的大型研究 STOP-IT(NEJM 2015)4給了答案:感染源清乾淨之後,固定打 4 天,跟打到症狀好轉(中位 8 天)比,併發症跟死亡沒有差別。換句話說,源頭處理好了,把抗生素拉長並沒有好處。病人沒起色的時候,第一個要問的是「感染源清乾淨了嗎」,而不是「抗生素是不是不夠久」。
貫穿全場:怎麼選經驗性抗生素
培養報告要兩三天才出來,可是敗血症的病人等不了。所以我們會先照「最可能的細菌」開一個廣一點的抗生素,這就叫經驗性(empiric)治療。用打靶來比喻,經驗性治療就是先開槍,培養出來之後再回頭校準準星。
那什麼叫「好的一槍」?講者整理得很清楚,其實就這幾件事:
| 條件 | 意思 |
|---|---|
| 對 | 蓋到最可能、也最致命的菌,而且第一劑就要蓋對 |
| 早 | 懷疑敗血性休克,一小時內給藥 |
| 足 | 劑量要夠,而且藥要真的到得了感染的地方 |
| 安 | 顧到過敏、肝腎功能、毒性 |
| 窄可退 | 不要無謂地開超廣,培養出來就降階 |
| 配源頭 | 再好的藥,沒清感染源都是白搭 |
反過來,經驗性治療為什麼會失敗?病人沒起色的時候,照這幾條查,而且外科感染永遠先想第一條:
| 原因 | 白話 |
|---|---|
| 感染源沒清 | 膿瘍沒引流、穿孔沒補、膽管還塞著 |
| 菌沒蓋到 | 抗藥菌(ESBL、MRSA、綠膿、Acinetobacter)沒蓋,或根本不是細菌 |
| 藥到不了或劑量不夠 | 膿瘍、膽道塞住、血腦障壁;敗血症又讓藥動力學跑掉 |
| 宿主自己清不掉 | 免疫太差、有異物或生物膜、組織壞死 |
這裡面有兩個名詞值得單獨解釋。
一個是 ESBL(超廣效乙內醯胺酶)。有些細菌會做一種酵素,把很多抗生素直接拆掉。它真正麻煩的地方不只是「抗藥」兩個字,而是這個抗藥基因常常跟其他抗藥性綁在一起,一倒就連備用藥一起倒,而且它已經從醫院擴散到社區了。所以嚴重的 ESBL 血流感染,首選還是 carbapenem。
另一個是 inoculum effect(接種量效應),意思是細菌太多的時候,同一支抗生素會突然變沒效,因為菌越多、拆藥的酵素越多,把藥給灌爆了。
| 情境 | 細菌量 | 抗生素效果 |
|---|---|---|
| 培養皿標準測試 | 少 | 測起來「有效」 |
| 真實的膿瘍或大量積液 | 極多,可能差上萬倍 | 藥被灌爆,實際上可能無效 |
這其實就是 source control 的另一個藥理理由:引流清創把細菌量砍下來,抗生素才重新有效。「感染源不清、抗生素必敗」不是一句口號,是有藥理根據的。
再回到培養這件事。它不是拿來決定「要不要開始治療」,而是三個用途:確認你當初有沒有蓋對、降階(這是最重要的,知道確切的菌之後把藥換窄,能少一點抗藥性、少一點困難梭菌、少一點花費)、以及萬一猜錯了就換藥。順帶提醒,膽道跟腹腔感染的膽汁或膿液,培養陽性率遠比抽血高,引流的時候一定要記得送。
最後一個很實際的提醒:每家醫院的菌都不一樣。同樣是膽管炎,這間醫院跟那間醫院、加護病房跟一般病房,常見菌跟抗藥性都不同。所以指引只能給你一個起手式,真正的正解是你自己醫院那份抗藥性報告(antibiogram)。這也是為什麼台灣需要自己做本土研究,而不是照搬歐美的建議。
這場的主角:Brosym(cefoperazone / sulbactam)
前面一直提到 Brosym,這裡把它單獨講清楚。它是兩種成分的複方:cefoperazone(一支本身就能抗綠膿的第三代頭孢)加上 sulbactam。
sulbactam 為什麼要加?因為它一個人做兩件事:
| sulbactam 的角色 | 在做什麼 |
|---|---|
| 保護傘 | cefoperazone 容易被細菌的拆藥酵素(β-lactamase)拆掉,sulbactam 把這些酵素擋下來,等於救回 cefoperazone,順便補上 ESBL 跟厭氧菌 |
| 自己也是武器 | sulbactam 本身就能殺 Acinetobacter(鮑氏不動桿菌),這是它在台灣院內感染吃香的關鍵 |
要注意的是,抗綠膿這件事完全是 cefoperazone 的功勞,sulbactam 對綠膿沒有貢獻。
它的抗菌範圍整理起來是這樣:
| 類別 | 涵蓋 |
|---|---|
| 革蘭氏陰性(強項) | 大腸桿菌、克雷伯氏菌、腸桿菌、變形桿菌、綠膿桿菌、Acinetobacter |
| ESBL 產酶菌 | 有(靠 sulbactam) |
| 革蘭氏陽性 | 鏈球菌、甲氧西林敏感金黃葡萄球菌算中等;腸球菌不可靠,MRSA 不蓋 |
| 厭氧菌 | Bacteroides,中等,大約 67% |
| 蓋不到 | MRSA、抗萬古黴素腸球菌、非典型菌、抗碳青黴烯腸桿菌 |
它有一個一定要記得的副作用,就是會影響凝血。cefoperazone 上有一段 NMTT 側鏈,會干擾維生素 K 依賴的凝血因子,可能讓 PT/INR 延長、甚至出血:
| 重點 | 內容 |
|---|---|
| 機轉 | NMTT 側鏈抑制維生素 K,凝血因子做不出來;廣效抗生素又順便殺掉腸道裡幫忙產維生素 K 的菌 |
| 實際發生率 | 台灣研究裡 PT 延長大約 2–4%、出血大約 2%,跟其他藥差不多,而且是可逆的 |
| 誰要小心 | 營養差、療程超過一週、老人、腎肝不全、膽道阻塞(維生素 K 本來就吸收不好)、血小板低下 |
| 怎麼辦 | 監測 PT/INR,必要時補維生素 K,用藥期間不要喝酒(會有 disulfiram 反應) |
這裡順便回答一個現場被問到、也很實用的問題:急診打了 Brosym,會不會影響之後腸胃科或外科做侵入性處置、開刀?現場專家的答案是打一劑幾乎不影響,因為那個凝血問題通常是用超過一週才明顯,而 ERCP 一般一兩天內就會做,不必為了它延誤,例行監測 PT 就好。
腎功能不好要不要調劑量
要調的話,關鍵在 sulbactam(走腎排、會累積),不是 cefoperazone(走膽汁排)。仿單建議依腎功能減量:
| 肌酸酐清除率 CrCl | 每日最高劑量 |
|---|---|
| > 30 | 4 g / 4 g(2 g/2 g 每 12 小時) |
| 15–30 | 2 g / 2 g(1 g/1 g 每 12 小時) |
| ≤ 15 | 1 g / 1 g(0.5 g/0.5 g 每 12 小時) |
不過這幾年台灣的研究,其實挑戰了仿單的減量建議。奇美團隊 2022 年有一篇研究5(Antibiotics)比較 155 個慢性腎病病人,一組固定用 2 g/2 g 一天兩次、不依腎功能減量,一組照腎功能減。結果不減量那組治療成功率反而更高(80% 對 65%),出血、PT 延長這些副作用也沒有比較多。換句話說,仿單的減量比較像是保守的法規慣例,臨床上維持高劑量可能更有效、也一樣安全——這也是研討會 panel 上感染科醫師講的「其實不用調 dose,只是仿單要改太麻煩」。當然這是慢性腎病族群的資料,實際用在洗腎病人還是要看情況。(另外要記得一個陷阱:因為它是固定 1:1 複方,一旦減量,cefoperazone 會被一起砍,抗綠膿的劑量可能就不夠了。)
Brosym 跟 Flomoxef 差在哪
最後把它跟另一支常被拿來比的 Flomoxef 放一起:
| 面向 | Brosym(cefoperazone/sulbactam) | Flomoxef(Flumarin) |
|---|---|---|
| 抗綠膿 | ✅ 蓋 | ❌ 不蓋(最大差別) |
| Acinetobacter | ✅ | ❌ |
| ESBL | ✅ | ✅(本身對 ESBL 穩定) |
| 厭氧菌 | 中等 | ✅ 較可靠 |
| 凝血風險 | 有,要盯 | 較低 |
| 適合場景 | 需要抗綠膿、院內感染、FN | 社區、不需抗綠膿、想省 carbapenem |
關鍵差別就在抗綠膿。因為 Flomoxef 不蓋綠膿,它就不能拿來當 FN 的經驗性單藥,這正好違反前面講的「一定要抗綠膿」那條原則。
最後,一句話帶走整場
座長李智晃醫師收尾的時候用了一個很好記的口訣:選抗生素永遠想三件事——the bug(會遇到什麼菌)、the drug(哪些藥有效)、the patient(病人的肝腎跟共病要不要調整)。
而整場真正的主旋律,其實就是那句一開始就講、後來被反覆驗證的話:決定生死的是感染源控制,方向由當地的細菌決定,經驗性抗生素要早也要準,療程長短反而不影響存活。複雜腹腔感染從來不是單靠開刀就能解決的,外科、內視鏡、介入放射、抗生素,一個都不能少。
本文是一場公開學術研討會的個人學習筆記,內容包含藥廠贊助的產品介紹。所有藥物選擇、劑量與判讀,請以最新臨床指引、藥品仿單和你所在醫院的抗藥性資料為準,並依個別病人狀況由主治醫師決定。
參考資料
Tsai M-T, Chuang Y-C. Cefoperazone-sulbactam versus cefepime and piperacillin-tazobactam for initial empiric treatment of febrile neutropenia in patients with hematologic malignancies: a retrospective matched-cohort study. J Microbiol Immunol Infect. 2026. doi:10.1016/j.jmii.2026.06.001(PubMed PMID 42270532) ↩︎
Kiriyama S, et al. Tokyo Guidelines 2018: diagnostic criteria and severity grading of acute cholangitis. J Hepatobiliary Pancreat Sci. 2018;25(1):17-30. doi:10.1002/jhbp.512|Gomi H, et al. Tokyo Guidelines 2018: antimicrobial therapy for acute cholangitis and cholecystitis. J Hepatobiliary Pancreat Sci. 2018;25(1):3-16. doi:10.1002/jhbp.518 ↩︎
陳介章等. 急性膽管炎接受 cefoperazone-sulbactam 與 flomoxef 治療之多中心比較研究(六家醫院、389 例). 2026 年 ER & GIGS 聯合學術研討會口頭報告;正式發表資訊待確認。 ↩︎
Sawyer RG, et al. Trial of short-course antimicrobial therapy for intraabdominal infection (STOP-IT). N Engl J Med. 2015;372(21):1996-2005. doi:10.1056/NEJMoa1411162(PubMed PMID 25992746) ↩︎
Chao C-M, Lai C-C, Lee C-H, Tang H-J. Optimal dose of cefoperazone-sulbactam for acute bacterial infection in patients with chronic kidney disease. Antibiotics (Basel). 2022;11(5):610. doi:10.3390/antibiotics11050610(PubMed PMID 35625254) ↩︎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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