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家急診都在加薪，為什麼還是找不到人（上）：被講錯的數字，和換了一批的病人

這是上集。全文分成兩篇：上集談「人為什麼在流失」和「病人到底有沒有變多」；下集談「為什麼病人住不進去」，以及「為什麼每一家都在加薪，卻還是找不到人」。

第一現場：急診室壞掉了，還是只是太忙？

夜班交完，白班接手。交班結束的那一刻，我手上立刻就有 10 到 15 個待床、或者還沒有去向的病人。

這還沒算等一下會從門口走進來的人。

大概四、五年前，這個數字是 5 到 7 個，甚至更少。

五、六年之間，翻了一倍。

我想先把這個畫面放在最前面，因為它是這篇文章所有問題的起點。急診室的設計前提是「處理完就把人送走」——回家，或上病房。它是中繼站，不是病房。可是現在，一個白班醫師還沒開始看新病人，手上就已經掛著十幾個送不走的人。他們躺在走廊、躺在留觀區，等一張床。等最久的那一個，我記得等了三天以上才上得去。

這幾年還有一件事變了：暑假不涼了。

以前七、八、九月，白班幾乎只排 3 個主治醫師，那幾個月算是喘息的季節。這幾年幾乎都要排到 4 個，而且已經變成常態。更奇怪的是，人多了一個，大家卻覺得比以前累。以前每位主治的 PPH（每小時看診病人數）接近 2 或 2 出頭，現在都穩定地超過 2。

多一個人、每個人還看更多——這代表同樣一段時間裡，我們處理的總量比以前多了四成以上。

病人也不一樣了。80 歲以上的比五年前多很多，這是很明確的體感。而一個高齡、多重共病的病人，跟一個年輕健康的人，處理起來的時間差距至少 3 到 5 倍。同樣寫成「一人次」，實際吃掉的時間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人力那邊，我們醫院的急診科其實算穩定的——主治醫師流動率低，比較少人離職，也比較少人進來。真正的缺口在下面：我們醫院有一個急診住院醫師的容額，但已經三、四年沒有招到人了。

這件事的意思是，容額一直在那裡，位子一直空著。不是有人走了，是新的人沒有來。

而住院醫師從來不只是「還在學的人」。他們會看診，會實際分掉一部分病人，看完再跟主治討論——有住院醫師在，主治手上的病人數本來就會少一截。所以當那個容額空著，少的不是一個人頭而已，是主治每個班要多看的那些病人。

這就解釋了那個一開始說不通的地方：人從 3 個變成 4 個，每個人的 PPH 卻反而從 2 出頭升到穩定超過 2。因為多出來的那個主治，補的是原本住院醫師的位置；而他要處理的，是一群比五年前更老、更複雜、而且更走不掉的病人。

交班本身的時間倒是沒有變長。真正確立診斷、處置完成的病人，交下去很快。變多的是另一種：待床的、留觀的。 交班交的不再是「這個病人怎麼處理」，而是很多床都要住院、但都住不上去。

這些都是體感。而體感最容易被一句話打發掉——大家都很忙、急診本來就是這樣、你是不是年紀大了比較不耐操。

所以我把公開資料全部翻出來算了一遍。我想知道的其實只有一件事：急診室是壞掉了，還是只是太忙？

這兩件事的差別很大。太忙，撐一下就過去了，過去 20 年，我們急診撐過 SARS、撐過 COVID。但如果是壞掉，那再怎麼撐都沒有用，因為壞掉的東西不會自己好。

答案比我想的清楚，而且有兩個地方跟我原本的假設完全相反。

這一年半，我聽到的急診消息幾乎都跟錢有關。哪一家乾脆動底薪——亞東就對外說過，近年每年幫急重症醫師加薪，薪資平均成長超過 15%¹，哪一家開始找回已經退役的學長回來兼班，哪一家的班表價碼又往上跳了一階。如果只看這些訊息，你大概會以為急診的日子開始變好了。我看到大家都加薪了，讓我口水直流啊。

但同一段時間，站在急診室裡的醫師並沒有變多。

這件事我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。加薪是市場面對缺工最直覺的反應，可是加了一年半，缺口沒有補起來，反而是每一家都在喊找不到人。錢明明進來了，人為什麼沒有跟著進來？

我把台灣急診醫學會歷年的執業狀況調查報告翻出來逐份核對，也把衛福部的原始統計檔下載下來自己算了一遍。結論比我原本想的更不樂觀，而且有兩個地方跟外面流傳的版本完全對不上——一個是離職人數被算錯了，另一個是「病人變多」這件事，根本不是我以為的那樣。

先說一個被講錯的數字

從去年十月開始，有一個數字被大量引用²：

2024 年共有 139 名急診科醫師轉往其他科別或離開醫院，流失 6.5% 人力。

這個數字是錯的。

它的來源是急診醫學會 113 年度的調查報告³。報告裡有兩張表，一張講「執業科別」的變動，一張講「執業場所」的變動。我把原表照抄如下：

媒體取的就是那兩個粗體數字：72 ＋ 67 ＝ 139。

問題是，這兩張表問的是兩件不同的事——一張問「你還登記在急診科嗎」，另一張問「你還在醫院裡嗎」。它們算的是同一批 2,031 個人，只是從兩個角度各切一刀。一個離開醫院去診所、順便把執業科別也改掉的人，會在兩張表裡各出現一次。 把 72 和 67 相加，等於假設這兩群人完全沒有重疊，而報告從頭到尾沒有這樣說過。

如果覺得這只是理論上的疑慮，把前後兩年的同樣兩張表拿來對照就很清楚了：

2024 年那一年，兩邊剛好都是 83 人，很容易讓人以為「就是同一批人被切成兩半」。但 2023 年是 37 對 40、2025 年是 83 對 108——三年裡有兩年對不起來。這就證明了兩張表統計的是兩群不同的人：它們不能相加，也不能當成同一批。

2024 年真正離開急診科的是 72 人，不是 139 人。

我特別把這件事挑出來講，不是要幫誰緩頰。恰恰相反——真實的數字雖然比較小，但它揭露的問題，比 139 這個數字嚴重得多。

六年的曲線

急診醫學會的調查不是問卷，是直接撈衛福部醫事管理系統的執業登記資料庫，等於是母體普查。把六年攤開來看是這樣³⁶⁴⁵：

這裡要先講清楚一件很容易誤會的事：「轉入急診科」這一欄不包含新科專科醫師。 它算的是「原本執業科別登記在別科、這一年改登記成急診醫學科」的人，也就是從別科回頭走進急診的。剛考上急專、第一次執業登記就登在急診科的新人，從來沒有登記在別科過，所以不會出現在這一欄；他們是用新登記的身分進來的。所以「一年約一百個新科急專」跟「一年只有十幾個轉入」並不衝突，兩欄算的是兩批完全不同的人。後面那筆帳把兩者分開加起來，剛好對得上。

2023 到 2024 這一格，轉出率從 1.75% 跳到 3.55%，整整翻倍。這不是趨勢，這是斷崖。

而 2025 年更值得注意的，是它沒有回落。70 人、3.27%，跟前一年幾乎一樣高。一次性的衝擊會反彈，連續兩年停在高檔的不會——那叫新的常態。

另外一條線也在惡化：「由醫院轉到非醫院」的人數。

2025 年的 81 人是六年來最高，而且比同年轉出急診科的 70 人還多。這代表有一群人「名義上還掛在急診科，但已經不在醫院裡了」——他們沒有換科，只是換了地方執業。

真正的問題不在走了多少人

光看 70 這個數字，其實不算多。2,240 個急診專科醫師裡走掉 70 個，聽起來還好。

問題在於分母的另一邊。

我用學會自己的數字算了一次帳。2025 年新通過急專甄審的是 102 人（歷年累計從 2,355 增加到 2,457）。而實際登記在急診醫學科執業的人數，從 1,693 增加到 1,740，淨增只有 47 人⁵。

對一下：1,693 + 102（新人）− 70（轉出）+ 13（轉入）= 1,738，跟實際的 1,740 幾乎完全吻合。

這個帳算完，事情就清楚了：新科專科醫師幾乎百分之百都進了急診，但每進來 10 個，就有 7 個資深的轉出去。

這就是為什麼訓練量看起來沒問題、現場卻永遠在缺人。我們不是招不到新人，我們是留不住已經訓練好的人。而且流失的那一批，正好是最有經驗、最能扛事的那一批。

每 4.5 個急診專科醫師，就有 1 個不在急診

流量之外，存量的數字更難看³⁴⁵。

「當年新通過」是兩年累計數相減得到的（2,355−2,248＝107、2,457−2,355＝102）。訓練端每年穩定產出一百個上下，一點問題都沒有；問題全在右邊那三欄。

「登記非急診科」這一欄要看清楚：這 500 個人全部都有急診專科醫師證書，他們就是「在職急專」2,240 人裡的一部分。差別只在於，他們目前向衛福部登記的執業科別不是急診醫學科。換句話說，不是他們沒有資格，是他們不做了。

三年連續上升。到 2025 年，每 4.5 個有急診專科資格的醫師，就有 1 個已經不在急診執業。

那 500 個人去哪了？學會的報告有按醫院層級分過：

兩欄對照著看就很清楚：還登記在急診科的人，98% 在各級醫院裡；而登記到非急診科的那 500 人，八成落在「其他」——也就是診所、醫美、健檢這類非醫院機構⁵。這跟《報導者》查到的「三年新增 300 家自費診所，磁吸急重症醫護」完全對得起來⁷。

那 22 個「在醫學中心、卻登記非急診醫學科」的人是什麼情況？學會的報告只撈執業登記結果，沒有記錄原因，所以下面是我的推測、不是報告寫的：執業科別一個人只能登記一科，所以同時擁有急專與其他專科（重症、內科、家醫、職業醫學等）的雙專科醫師，登記在另一科就會落到這一欄；轉任行政職、或轉到院內非急診單位（ICU 專責、健檢中心、高壓氧、教學部）的人也一樣。這一格只有 22 人、佔那 500 人的 4.4%，所以它不是主要的故事——主要的故事是那 401 個離開醫院的人。

還有一個結構性的問題被這些數字蓋住了：年齡。目前在職的 2,240 人裡，40–49 歲是主力（839 人，37.5%），但 50 歲以上已經佔了 33.5%（750 人）⁵。這群人是最不可能連續值大夜的一群，卻佔了帳面人力的三分之一。

帳面上的 2,240 人，跟「實際能排進 24 小時輪班表的人力」，從來就不是同一個數字。

我以為是病人變多，資料說的是另一回事

前面講的都是供給。但如果需求沒變，走掉 70 個人其實撐得過去。

我自己的體感很清楚：疫情之後、特別是這兩三年，暑假不涼快了。以前暑假這幾個月，白班幾乎只會排 3 個主治醫師，這幾年幾乎都要排到 4 個，而且已經變成常態。多排一個人不是小事，那是整個科的常態人力多了一個，而且再也沒有降回去。

所以我原本以為，資料會顯示病人變多了。結果不是。

全國醫院急診人次，其實沒有回到疫情前的水準⁸：

• 2019 年：764 萬人次（平均每日 20,934）
• 2020 年：659 萬 ｜ 2021 年：661 萬（疫情谷底）
• 2022 年：824 萬（Omicron 那年的高峰）
• 2023 年：775 萬 ｜ 2024 年：748 萬
• 2025 年：753 萬人次（平均每日 20,639）

也就是說，2025 年的急診人次比 2019 年還少了 1.4%。單看這條線，急診應該比疫情前輕鬆才對。

但把年齡拆開，畫面完全不一樣。以衛福部統計處的急診就醫人次資料，2019 對比 2024⁹：

• 65 歲以上：359.4 萬 → 415.6 萬人次，增加 15.7%（多了 56.3 萬人次）
• 15–64 歲：708.2 萬 → 679.5 萬人次，減少 4.1%
• 0–14 歲：167.7 萬 → 159.4 萬人次，減少 4.9%
• 65 歲以上佔全部急診人次的比率：29.09% → 33.13%

換句話說，這五年急診「多出來」的病人，全部、而且不只全部，都是老人。年輕人和小孩的急診量其實是縮的。急診的總量沒變，但裡面的人換了一批。

接下來這個問題更關鍵：是老人變得更愛跑急診嗎？

不是。 同一份資料裡有「每十萬人口急診就診率」，把每個年齡層 2019 到 2024 的就診率攤開來看，幾乎全部持平或下降：

十格裡有九格是負的，唯一一格正的是 85 歲以上男性的 +0.3%——小到可以當作持平¹⁰。

每一個年齡層的人，跑急診的頻率都沒有變高，甚至還略降。急診室裡的老人變多，純粹是因為老人變多了。說穿了就是一個乘法：

多出來的病人不是從行為裡長出來的，是從人口裡長出來的。2025 年底，台灣 65 歲以上人口達 467 萬 3,155 人、占總人口 20.06%，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¹¹。

這件事之所以要命，是因為急診的就診率有非常陡的年齡梯度¹⁰：

• 40–44 歲男性，每十萬人口 13,355 人次
• 65–69 歲男性，19,085 人次
• 85 歲以上男性，50,718 人次——是 40 歲那一組的 3.8 倍

所以人口結構往高齡移動的時候，就算每個人的行為完全沒變，急診的負荷也會自己往上長。這不是就醫習慣問題，不會靠衛教或部分負擔調整回頭。

而且「人次」還嚴重低估了實際工作量。一個 85 歲、多重共病、抗凝血劑在用、講不清楚病史的病人，跟一個 30 歲的腸胃炎，在統計上都是「1 人次」。但前者要花的時間、要開的檢查、要打的電話、要承擔的風險，是後者的好幾倍。而且他更可能需要住院——於是就撞上了下一道牆。

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暑假不再涼快了。急診傳統的淡旺季，是被感染症撐起來的——流感、腸病毒、輪狀病毒，那是小孩跟年輕人的病，季節性很明顯，暑假自然會鬆。但高齡共病沒有淡季。當急診的主體從「季節性感染」換成「高齡多重共病」，那個本來可以喘口氣的月份，就被填平了。（這一段是我從年齡結構推的解釋，衛福部的公開統計只到年度，沒有月別資料可以直接驗證。）

還有一個說法我原本以為會成立，查下去卻不成立：「提供急診的醫院變少了，所以剩下的更擠」。全國醫院家數確實在減少，2019 年 480 家、2025 年 460 家，六年少了 20 家⁸。但真正在收急診的那一群，也就是衛福部列管的急救責任醫院，六年來幾乎沒有動：2020 年 205 家、2022 年 206 家、2024 年 206 家、2025 年 205 家¹²。少掉的那 20 家，並沒有反映在急救責任醫院的家數上。所以急診變擠這件事，不能算在「醫院變少」頭上。

唯一在動的是層級結構：重度級急救責任醫院從 2020 年的 46 家增加到 2025 年的 53 家，一般級則從 84 家減到 77 家¹²。醫院沒有變少，但收重症的責任正在往上集中。

講到這裡一定有人要問：老年急診人次五年增加 15.7%，到底是老人「更需要急診」，還是單純「老人變多了」？這兩件事的政策意義完全不同，所以我把它拆開算了一遍。

急診人次可以拆成三個乘數：人次 ＝ 人口 × 盛行率（一年內看過急診的人口比例）× 就診頻率（每位患者平均來幾次）。衛福部公布的「每十萬人口急診就診率」，分子是去重的人頭而不是人次——我用它反推回總人口得到 2,360 萬，跟台灣實際人口完全吻合，確認了這個定義¹³。

65 歲以上，2019 對比 2024⁹¹⁰¹³：

• 人口：352.0 萬 → 439.3 萬，+24.8%
• 盛行率：27.10% → 25.52%，−5.8%
• 就診頻率：3.77 次 → 3.71 次，−1.6%
• 結果的急診人次：359.4 萬 → 415.6 萬，+15.7%

也就是說，人口結構本來會把老年急診量推高 24.8%，是因為老人看急診的比例和次數雙雙下降，才被壓回到 15.7%。 如果這五年老人的就醫行為完全沒變，2024 年的老年急診量會比實際再多出 33 萬人次。

這個結果值得停下來想一下。它的意思是：急診變忙，不是因為老人變得更愛跑急診，而是因為老人變多了。 責任不在民眾的就醫行為——民眾的行為其實還往「更節制」的方向走了一點。

順帶一提，小孩那組更反直覺：0–14 歲的急診人次減少 4.9%，但拆開來看，人口掉了 8.6%（少子化），每個小孩看急診的頻率其實還增加了 3.5%⁹¹³。兒科急診的個別使用強度是上升的，只是分母縮得更快。

那「大家一有小毛病就衝急診」這個說法呢？ 這也是我原本以為會成立的假設，結果官方資料給的是反方向。

衛福部全民健康保險會 2024 年 11 月的正式文件寫得很直接：「各層級醫院急診輕症（檢傷分類第 4～5 級）案件占率，均較疫情前（108 年）下降。」時任健保署長石崇良給的降幅是 2.27% 到 6.43%¹⁴。輕症佔率不但沒上升，還降了。

真正的問題藏在檢傷三級。全國醫學中心的急診檢傷分布大約是：一級 3.47%、二級 17.4%、三級 64.95%、四級 12.94%、五級 1.24%¹⁵。光第三級這一級就吃掉三分之二——那是「緊急但不到危急」的族群，也正是高齡多重共病最集中的一級。這群人不會來得快去得快，他們要抽血、要影像、要會診，而且很高比例最後需要住院。

於是就出現了這個矛盾的畫面：輕症被擋掉了，急診卻更塞。官方自己的指標把這件事說得很清楚：病人不是進不來，是出不去¹⁶¹⁴。

最能說明問題的是這件事：2023 年 7 月，醫學中心的急診部分負擔從 450 元調高到 750 元，區域醫院從 300 元調到 400 元，目的就是要把人趕去基層。結果呢？2024 年醫學中心的急診件數不減反增，從 181 萬 8,785 件增加到 191 萬 3,390 件，佔全體醫院急診的比率還從 24.32% 升到 26.28%。這是審計部的報告寫的¹⁶。

所以「用價格把病人趕走」這條路，官方自己的資料已經證明無效。原因也不難想：真正需要來醫學中心的那群人，不會因為多付 300 塊就不來；而會被 300 塊嚇退的那群人，本來就不是塞住急診的原因。

這個轉折，學界從另一個角度也看到了。

關鍵不是急診「來了幾個人」，而是急診「要處理多少工作量」——而這兩件事，這幾年已經徹底脫鉤。

北商大財稅系的韓幸紋教授在分析急診壅塞時指出，衡量急診的負荷不該只看人次，要看「急診點數」¹⁷。先說清楚點數是什麼：它是醫院把一次急診裡做過的每一件事，照健保支付標準逐項計價之後申報的總額——診察費、抽血檢驗、X 光和電腦斷層、治療處置、藥費、留觀床的病房費和護理費，各有各的點數；一點一元的話，急診點數就等於急診醫療費用。同一個病人，多開一張電腦斷層、多送一組血、多在留觀床躺一天，點數就往上疊。所以它量的是「做了多少事」，不是「來了幾個人」。

我把衛福部《全民健康保險醫療統計年報》歷年的急診統計表下載下來自己算了一遍。好處是人次和點數就在同一張表裡，不必跨資料集比較。2019 到 2024 年，全國急診人次只增加 1.6%，急診申報的健保點數卻增加了 19.7%；攤到每一個人次，從 1,962 點變成 2,312 點，多了將近 18%¹⁸。同樣一個人走進急診，我們要多做將近兩成的事——多抽一組血、多照一張電腦斷層、多留觀一天，一層一層疊上去。這正好就是前面那批變老、變重的病人造成的。（一個限制要先講：點數會被健保支付標準的調升推高，這幾年急診診察費調過好幾次，所以那 19.7% 裡有一部分是價格、不是量。）

同一份分析裡還有兩個數字值得記住：急診病人停留超過 24 小時的比率，疫情前大約在 2.32%–2.75% 之間，2024 上半年創新高、整整多了一個百分點；而全國急性一般病床數在 2023 年出現了史上第一次下降，北區少 182 床、中區少 152 床、高屏少 171 床¹⁷。

病床為什麼會減少？因為護理師走了，床開不出來。

這就是那個所有人都知道、但很難改的骨牌：

這條骨牌在我自己的急診室是什麼樣子？除了護理長和副護理長，剩下的人裡面，最資深的那一位大概還不到 30 歲。留得下來的就只有這些。急診護理師要把檢傷、CPR、插管、大量傷患都跑得順，靠的是被病人磨出來的年份，上幾堂課補不起來。一個單位的年資只剩兩個人在撐，每走一個人，帶走的都是沒辦法交接的東西。

而急診護理師處在這條鏈的最末端，卻不在三班護病比的保障範圍內。病房一個護理師照顧 6 個病人是有法規保障的；急診護理師一個人顧 20 到 30 個，沒有。學會 2024 年的調查顯示，超過四成的醫院急診護理人力減少，醫學中心平均每家少 6.6 位³。衛福部最新的統計則是，2026 年 1 到 7 月，全台護理執業人數又少了 827 人¹⁹。

講到這裡，還缺最後一塊拼圖：這些變老、變重的病人，最後住得進去嗎？

下集｜病人住不進去，錢也買不回人（近日刊出）— 該住院的病人為什麼卡在急診？48 小時滯留率、官方指標的盲點，以及這一年半的加薪潮為什麼止不住血。

參考資料